1995年我策划《贵州民间文化研究》的十册书籍中,有两册由女性学者承担,它们是《西江苗族妇女口述史研究》的作者张晓和《舞蹈与族群》的作者黄泽桂。二位韶华正茂,又都是初撰专著的无名之辈。每次研究书稿的时候,这两本都排在末尾。她们不厌其烦地修改,完稿也推迟着。我没法帮助她们,不时碰到她们焦灼的目光,我心里为她们有些惴惴。我依稀感到,二位是把写书视为生命中的一个重要开端。
13年过去了,流逝的时光是对学术最好的检验和见证。这两本书以其沉甸甸的历史感在学界崭露头角,而渐渐冒到了最前排的位置。一本在全国获大奖,一本在全国舞蹈界有着极好的口碑。岁月为她们的容颜镌刻了皱纹、增添了华发;她们的事业呢,是否美丽依然?她们继续有新著问世。她们戴上了一串串虚虚实实的让我记不全说不准的衔儿,她们手上老是在赶着国家级、省级的学术课题——毋庸赘言,这也许是任何一位研究员都不可或缺的本分。而我特别在意的,是她们不断越出研究员的书斋,不断燃起对贵州山川田野的激情。
张晓在西江长大,也许是那份不能割舍的情意让她从2005年起,不吝花费两年时间,牵头在西江做了一个民族民间文化的传承点,要将千百年来祖先传下的芦笙、古歌、刺绣、纺织等等,一步步地在这片田野上恢复、弘扬起来。说实话,这是比当年个人访谈写书艰难百倍的行动。我看到,行动开始一年后,在西江苗族吃新节手工技艺大赛上,那些特别“聪明”的双手为众人所钦羡,一种已经退隐50多年的巨型木质手工牵纱机具也拂去历史的尘埃,被搬到芦笙场上竞技使用。来自田野的苗家老奶们,兴奋地在一个个碗里分别投下红豆、绿豆、饭豆,对那些手工艺品作出权威的评判而得到乡亲们的认同。一位老奶对我说:“年轻人又爱来学我的辫绣了,这比天天给我喝酒吃肉都高兴!”
去年的“多彩贵州”舞蹈大赛上,那些来自大山深处的原生态舞蹈,那些古老而粗犷的舞蹈文化讯息,让黄泽桂激情难抑。而我更在意的,是她出自本能的、一个学者的忧患意识。她说:“全省有十万人参加舞蹈大赛,政府和民间,两股力量合力保护民间文化,但还是抵不住流行文化的冲击,这种冲击惊心动魄,不可逆转!”无奈中,她只有与这股力量博弈。20多年前她第一次接触的民间舞蹈是黔西北苗族的《矮桩芦笙舞》,包含了类似于杂技的高难技巧。这种舞蹈如果错过了儿童训练期,长大就没法学了,专业舞者也莫奈何。黄泽贵把这种舞蹈视为火种,一旦熄灭,便是终结……于是,她不敢等不愿靠,自己成立了一个舞蹈工作室,她把自己的一万元钱掏出来如数交给民间艺人,专做《矮桩芦笙舞》的抢救。从这种无条件的相互信任中,能触摸到她从事民间舞蹈事业的根脉。
两位女性学人,用一生中的大好时光,用思想和行动投入了一件件繁复琐屑的、需要花费全部身心却并不怎么“纯学术”的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