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江施洞,农历三月十五要过“姊妹节”,要跳踩鼓舞,来祭祀祖先、交结朋友,展示姑娘风采。每家的姑娘们都要身穿10公斤的银饰盛装到河滩上跳踩鼓舞。成百上千的凤冠霞佩、全身银晃晃的的姑娘聚在一起跳舞,在阳光照射下银光闪烁,好像银色的海洋。这是贵州苗族最壮观的生活场景之一。
1956年,为庆祝黔东南、黔南两自治州成立,贵州苗族舞蹈家阿略根据这一民间习俗编导了舞蹈《踩鼓舞》。自己担任击鼓指挥。她的鼓声既是音乐伴奏又是指挥,鼓点变化舞蹈就变化,鼓点激越舞蹈就激越,是舞蹈的核心部分。阿略的击鼓技术是从小练就的“童子功”,无人能比。阿略的鼓一打起来就令人情绪激昂精神振奋,好比沙场点兵,气势磅礴、势不可挡。演员们在她的鼓点指挥下,好像接着了冲锋令,越跳越带劲,越跳越狂放,那一股热情,不单燃烧了演员、更燃烧了观众。
2006年,大型歌舞诗《多彩贵州风》改版,在总导演丁伟的邀请下,已经退休在家的阿略和丈夫卯洛决定重新“出山”,与丁伟导演一道重新打造最新的《踩鼓舞》。
我国著名美学家王朝闻看了阿略的《踩鼓舞》后说:“我看到贵州有很多的艺术作品,前几天看到省歌舞团演出的《踩鼓舞》,多优美啊,你(指评论家)对它可以说很多话。有这样好的评论对象,不要辜负了这个素材才好”。
《踩鼓舞》中展现的场景,正是阿略从小向往的一个梦。
梦想有银饰盛装
阿略的家乡台江县是有名的踩鼓舞之乡,从古到今就有跳踩鼓舞、唱歌、吹芦笙的文化传统。男子个个会吹芦笙,女子人人会跳舞。阿略天性活泼乐观,苗寨里的姐妹都喜欢她。阿略白天到山上去摘猪草,晚上到花房去绣花。那时她跳舞很入迷,边学跳舞边学打鼓,就连在家煮饭也拿着筷子在三角顶罐上打鼓点练节奏。姐妹们很欣赏她,平日总喜欢要她打鼓指挥大家跳舞逗乐,她也乐此不疲,时常击鼓唱跳。
阿略的家境却一直非常穷苦。6岁时,她的父亲去世了,家中生计只得靠14岁的大哥和母亲艰难维持,一家人才得以勉强度日。
每逢节日来临,别人大展舞艺时,阿略却只有躲在角落看的份。因为家里穷,没有钱给她做银饰盛装,人家不让她进舞圈。乡里有人说:祭祀祖先,祈求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是全氏族的事情,全氏族的人都要穿上节日盛装踩鼓跳舞,讨老祖宗喜欢。你没有盛装进舞圈,冲犯了老祖宗怎么办?跳得再好也不行!
因此,每当逢年过节阿略只能躲在一旁,边看别人跳舞边偷偷掉泪。
阿略长大后,人漂亮、性格活泼,唱歌跳舞样样能干。有小伙看中了她,找人提亲,家中答应了这门亲事。正待成亲,妈妈却因置办不起银饰盛装没有嫁装而犯愁。男方家知道后,非但不同情,反而嫌弃她家贫穷,硬生生退掉了这门亲事。阿略的自尊心受到严重伤害,她说:“我再也不嫁人了。”
在苗家,银饰盛装是每一个姑娘及其家庭的脸面和尊严。一旦有重要场合,每一位姑娘都要倾其所有,精心打扮。尤其在“姊妹节”这一天,姑娘中有的新衣里外叠穿几层,有的穿金戴银珠光宝气,皆尽其所能,炫耀女红和富裕,人们喻之为“亮家底”。可是阿略贫困的家庭不能为她置办花衣和盛装,让阿略为这身衣服遭遇了多次人生难题。
1950年,省委一位民族干部来挑选能歌善舞的苗家姑娘参加西南少数民族观礼文工团,赴北京参加国庆观礼和演出。阿略终于被选上了。可是,去北京没有盛装怎么行?几经周折,她终于向人借了绣花衣,可是银饰仍然没有着落。好在选人的干部欣赏阿略的才情,说银饰以后再想办法。阿略总算成行了。
这一走,从此转变了阿略的命运。
到北京跳舞
阿略到达贵阳后,和布依族、彝族的代表们进行集训排练。因名额有限,阿略又遇到了难题,没有银饰盛装,阿略又落选了。当时的贵州省人民政府主席杨勇看了她的演出后说:“告诉他们,让这个姑娘去北京,我看她跳舞跳得很好嘛,在舞台上笑咪咪的,充分表现出解放后苗家人的喜悦。”
赴京路上,这一伙小姐妹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唱什么歌给毛主席听呢?一个姑娘提议:“我们自己编歌吧,没有文化不要紧,把心中的话唱出来就好。”于是,你一句,我一句,熬了几个通宵,编了一首颂歌《想念毛主席》,说出了当时最想说的话——“我们等了又等,等了14年,15年到了(从红军长征路过苗寨算起)我们的救星,毛主席来了,他来叫我们奋起,我们就聚集在一起,跟着毛主席走。我们有吃有穿,变得白白胖胖,象泉水一样清清爽爽,象珠子一样明明亮亮”。“这首歌,是我们从心底发出的声音,也是我们苗家姐妹的誓言。”阿略如是说。
10月3日,“西南少数民族赴京观礼团”一行去怀仁堂给毛主席等中央领导人作献礼演出,各族代表还给毛主席敬献了自己民族的服装,阿略她们敬献了苗衣和围腰。毛主席回赠了她们每人一套呢质衣服,还有一些药品。后来毛主席让他们参观了棉纺厂,参观了军舰,并坐军舰去看日出。
坐军舰看日出时阿略触景生情,不禁发出感慨,她说了句话一下子逗笑了大家:“我以为太阳是从山里出来的,没想到是从海里出来的”。这次去北京让阿略这个从未走出过大山的乡下姑娘大开眼界。她把路上一些见闻请人写信告诉家里人,例如:“火车长得像一条街”、“轮船是白天晚上都走路的,机器推着走,不用划船”、“我们天天睡弹簧床,它软得象我们的谷草堆”、“外面的世界简直太大了,9天9夜我们才由上海到重庆,又走了两天我们才回到贵阳”。
那些话现在想来,阿略自己都哑然失笑了。
比翼共舞
1951年,阿略到民族学院学习了一段时间后,被分配到刚组建的民族文工团。此后,阿略演出和编导了大量舞蹈。
如《踩姑娘》,1957年创作。当年,贵州省歌舞团带了整台民族歌舞晚会去参加全国专业团体歌舞汇演,在北京引起了轰动。北京各大报纸纷纷报道,《踩姑娘》在演出中更是场场爆满。又如《欢乐的苗家》,是以贵州各地风格各异的苗族芦笙舞为素材创作而成的大型苗族组舞。不用乐队伴奏,自吹自跳,突出自身绝招,很有苗族芦笙舞蹈的代表性。后来《欢乐的苗家》被拍成电影。《人民日报》、《光明日报》都作了报道。《人民日报》在头版评论中写到:“解放前,贵州的苗族舞蹈虽然绚丽多彩,但只在民间进行,尚未搬上舞台演出过。新中国成立以后,苗族舞蹈成了一种专门的表演艺术,才登上正式舞台,使更多的观众得以一睹它的风采。
除了编创舞蹈外,阿略还获得了参加第七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代表资格。她给笔者看她在会议上的照片,身着银饰盛装的阿略格外引人瞩目,成了那次会议的一道亮丽风景。时任贵州省委书记胡锦涛对阿略说:“阿大姐,你给我们贵州提高了知名度!”与她一起参会的副省长冉砚农有感而发,即兴提了几句墨宝送给她:“黔山歌舞一名星,珠光玉佩降会厅,代表惊观竞合影,苗家风情贵州荣”。
阿略曾与多位国家领导人一同合影: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刘少奇、邓小平、江泽民、李鹏、万里、胡锦涛等。照片上的她大多穿着苗族银饰盛装,显得格外美丽。说起这身银饰盛装,它完完全全属于阿略自己,是阿略多年积攒工资请银匠精心制作而成的。这身行头重达几公斤,由银帽、银项圈、银衣等组成,花纹细致,工艺精湛。这身迟到的银饰盛装,终于解开了阿略多年的银饰盛装情结,圆了她的银饰之梦。
阿略在舞蹈中也收获了自己的爱情。有一年在演出《婚礼舞》分配角色时,阿略扮演新娘,团里的另一舞蹈演员卯洛扮演新郎。这个舞蹈仿佛预言了他们成为伉俪的未来。从此,阿略与卯洛一道长期深入民族民间,以从事收集、整理、创作、提高发展苗族舞蹈文化艺术为己任,特别是把苗族“三鼓一笙”的提高发展作为他们艺术人生的奋斗目标。他们的爱情是为生活、好像更是为舞蹈而成就的。他们年轻时创作了一首诗歌最能代表两人的相互仰慕之情。该诗歌后来收录到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的诗歌集《少数民族诗人作品选》中,时至今日,他俩对这首诗歌还十分偏爱,抑扬顿挫地吟唱了两遍给笔者听:
阿略唱到:“爹妈生你这孩子,会吹芦笙会唱歌,芦笙吹得叫人醉,唱歌唱得人迷惑,好象春天鸟闹山,好象蜜蜂颂太阳。四乡八寨比唱歌,有谁能够比过你。”
卯洛唱到:“早就知道……你们寨上样样好,芦笙铜鼓样样齐,爹妈生你这姑娘,绣花跳舞无人比,摆动起来象圆伞(注:比喻百折裙),绣成花衣象金鸡。四乡八寨比跳舞,有谁能够比过你。”
后 记
阿略,在苗语中是“大蝴蝶”的意思。她跳舞跳得轻盈、活泼、自然,仿佛蝴蝶一样飞舞,因而家乡人才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好听的名字。
多年前,在《蔓箩花》中,阿略扮演一个叫“三百两”的角色。剧中这个人物在当时成了人们街头巷尾最爱议论的。可笑的是,地主婆“三百两”的名称是因为她扮演的地主婆穿戴了近10公斤、三百两(旧式16两称)的银饰盛装参加氏族的舞蹈来夸耀富贵,没想到,她跳了一会儿就被这一身太重的银饰拖得累昏了过去。
这身衣服,阿略的一辈子与它似乎都有解不开的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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